透明的小羽毛

【all叶】后宫两三事2

#想想还是把这最痛苦的一章先写出来,这个坎迈过去就好了。



第二章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与诸大臣在选秀的事上扯皮了半天,散了朝,叶修屏退左右,烟杆也没拿,一个人扶着腰走出大殿,三步一停五步一歇,灵魂出窍一样摇摇晃晃往微草宫走。昨晚上在轮回宫折腾了大半夜,到现在他的脊椎骨还是酥软的,下面的某个地方酸麻得要命,肚子里还晃荡着消化不良的高蛋白液体。

叶修捡了条人烟稀疏的小径慢慢走,他现在战斗力低下,荣耀国后宫危机四伏,光天化日也常有猛兽出没,须得注意规避。

听说别人家的皇帝都是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他这个皇帝当的,白天要应付一帮闲的蛋疼没事找事的老古董们,晚上还要喂饱一个个如狼似虎如饥似渴写作嫔妃实为猛兽的后宫们。真真是皇帝中的劳动模范,R18中的战斗机。

这日子没法过了。叶修每每想起隔壁两个没有后宫只有皇后的“别人家的皇帝”,心下便羡慕不已,暗自想着是时候把后宫们聚集起来开个会,拿出帝王的威严来,努力为自己争取下每周双休的权利。

万一赶在抽烟熏死自己之前就先精尽人亡,到时候去阎王面前报道,以他的脸皮这死法也说不出口啊。丢人都丢到黄泉去了。

想着想着,叶修眼神一凛,顾不得周身不便,身形一闪跃上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隐在枝叶间避过了鬼鬼祟祟疑似蹲点守株待兔的黄少天。

这年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微草宫烟雾萦绕,满是药味,王杰希守着个药炉不知在研究什么,也没叫人帮忙打下手,大殿里显得空荡荡的。

叶修也不用他招呼,自己找了个红桤木椅子坐下,屁股粘上去的时候犹自打了个哆嗦。

“给我点活血化瘀的药……捣鼓什么呢大眼,这味道比我的兴欣宫还重。”叶修动动鼻子,草药味太浓,没烟味闻起来舒服。

“速效救心丸。”王杰希掀开壶盖看了看。

“给老冯的?”叶修恍然,“这不是太医院的活儿吗,真是辛苦你了。”

“辛苦还不是你惹出来的,怎么没有答应选秀的事。”火候差不多了,王杰希灭了火,走到叶修面前,两手撑在座椅扶手上,微微弯腰,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哥的丽妃莫不是吃醋了?”被王杰希笼罩在阴影下的叶修毫无压力,调戏起人来顺风顺水,“得了吧王大眼,不用试探我,难道你想后宫再多出来几个人?”

王杰希当然不想,就像他不喜欢“丽妃”这个封号一样,他也不喜欢叶修人数众多的后宫,但只要叶修愿意,他就不会反对,哪怕他心里面有一万个介意。

丽妃这个封号,世人乍一听来都会以为这封号的主人是多么貌若天仙、闭月羞花,实际上王杰希天生一双差距分明的大小眼,单是这点异相,就跟貌若天仙差了十万八千里,闭月羞花拍马也赶不上他。

叶修嘲讽惯了,动不动就要拿封号来膈应他们,从黄少天撩到韩文清再撩到王杰希,乐此不疲好生爽快,最后喜闻乐见的把自己撩到床上去被暴力镇压。

恶趣味就恶趣味,他们也由着叶修到处耍心眼展示自己的脸T技能,反正与天斗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叶修斗,更是其乐无穷。

叶修扔了攻击过来,王杰希开启躲避技能没有接招,他抬起手,蹭了蹭叶修的嘴唇,有点肿。转身找来一盒消肿的药膏,用拇指蘸着细细涂在叶修唇上,涂得油光水滑、晶莹透亮犹不肯罢休,眼神专注得魔障了一样。在叶修的眼里,王杰希好像成了御膳房技艺高超的名厨,正在细心料理着一根快要出锅的可口香肠。

叶修唇上涂了药膏,本来凉凉的,被王杰希锲而不舍蹭来蹭去又热了起来。这样下去真的不会肿得更厉害么?叶修心里发毛,忍不住握住王杰希手腕制止:“这么半天,你当是给青楼里的花魁上妆啊?”

王杰希不为所动:“肿得这么厉害,下面那张嘴想来也是在劫难逃,去内室我帮你上药吧。”

……迂回个毛线,想白日宣淫直接说出来就是了杰希大大。

这话要是嘴欠说了那就真是火上浇油作死肯定会死。叶修叹口气,难得诚恳一回:“今天不行,再来我就真要躺下,出不了宫了。”

王杰希眼里沉郁的色彩渐渐散去,他静默片刻,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叶修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今天是清明。

 

踏在墓园被清明雨滋润了一夜有些潮湿的土地上,叶修一眼就看见了神清气爽、春风满面的周泽楷,恍惚间某个部位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隐隐作痛。

“小周来祭拜战友啊?”躲是不能躲了,叶修硬着头皮打招呼。

站得如同一棵树般笔直安静的青年闻声回头,眼神立刻就亮了起来,他点了点头,问:“前辈……来看苏沐秋?”

“可以啊小周,直呼皇后名讳,当心陶轩殿上参你一本。”叶修一脸“你摊上大事了”的严肃表情。

“……”才不怕他,只要前辈不介意。

“咳,不逗你。”这位是个垃圾话撩不起来的主。叶修端正态度,状似一本正经回道:“不看他看谁,初恋哪,他可是哥心上永不褪色的朱砂痣——”

调子拖得长长的,说得还真像那么回事,活似苏沐秋正儿八经就是一朵常开不败的白莲花。

周泽楷认真听着,眼神清清亮亮,叶修被他这么看着反倒是被自己雷了一把,连忙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好吧其实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死了十年的人了。宫里也没留他的画像,当时谁有那个心思,都以为将来能在一起厮混的时间还长着呢。”

“有也不像。”周泽楷想了想,实事求是的说。

“小周你真是……”叶修这还没酝酿出一点儿应景的悲伤情绪呢,想起自家皇宫里一众天残手画师,忍不住要笑。西瓜也能画成冬瓜,苏沐秋那张俊脸没被摧残成歪瓜裂枣,到了地下说不定还要庆幸自己脱出魔掌。

“陪我一起去看看?”叶修说。

周泽楷点点头。

 

按说一国的皇后,哪怕再没权势再没背景,寝陵也该照着皇家的规矩,就算不够富丽堂皇,也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像苏沐秋这样,陪着一群名不见经传的阵亡将士躺在一方小小的旮旯里,真是翻遍荣耀国上下五百年都找不到它例。

他死的时候荣耀国边境战乱不休,流民众多。叶修当时的原话是,人都死了,还要去跟活人争那一亩三分地?不如多盖几栋房子收留流民。将来他死的时候也不要什么皇陵,劳民伤财的,有个棺材睡躺苏沐秋旁边就挺好。气得冯宪君好一阵吹胡子瞪眼,怒斥新皇帝不懂规矩,目无宗族,独断蛮横。

叶修抽着烟规规矩矩听完老丞相的长篇大论,回头就把独断蛮横贯彻到底,苏沐秋果然没去跟流民抢那一亩三分地。

“其实来看也没什么意思,就是个衣冠冢。”叶修淡淡的说,听不出情绪,“当时离国耍了个小手段,我们军中生了瘟疫。大夏天的,谁死了都得一把火。”

周泽楷拧起眉,十年前跟离国的那一场战役,他年岁尚幼,还在自家的宅院里练枪,没有披甲上阵的资格。生生错过了在叶修最艰难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机会。

“骨灰也没有,我全洒在大草原上了。”叶修看着那一方墓碑,除了苏沐秋三字之外,没有谥号,所述生平也仅有一句。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

我就在这里,守着你的万里江山。苏沐秋如是说。

 

苏沐秋遇见叶修的时候是个黄昏,不是什么惊鸿一瞥缘定三生的浪漫奇谭。他出门买米——苏沐橙饿了,他得做饭,米缸里没米了。

苏家灭门之后,两手空空带着妹妹四处讨生活的苏沐秋长久以来一直有件事情想不明白,为什么江湖上有那么多人,或是慈眉善目伪装成父亲的至交好友,旁敲侧击的询问他那可能莫须有的秘籍所在;或是凶神恶煞以武相逼,强迫他交出那部根本不存在实体的武林秘籍。一个个像是嗅到肉香的流浪狗,拖着哈喇子跟在他屁股后面,甩都甩不掉。

饿着肚子的苏沐秋走在街上,心里想着,绝世秘籍算的了什么,米缸里的米,那才是真绝色。

然后他在去米行的路上,遇见了神色匆匆急着追捕扒手的叶修,后面跟着一个六七十岁裹着小脚大喊抓贼的老婆婆。叶修叫花子一样的穿着让他理所当然的犯了乌龙,理所当然的追上叶修来了个不打不相识,最后理所当然的……把同样饿着肚子的叶修捡回了家。

家里多了一张嘴,日子更艰难了。但那却是苏沐秋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陪着叶修在江湖中闯荡,不去想未来如何。叶修不经意间对他说,让他做自己的皇后,他也只以为这嘴不饶人的混小子突发奇想,变着法子的占他便宜。

苏沐秋把这一笔账暗暗记下,并在叶修第一次喝醉的时候彻底报复了一番。要不是叶修一时大意,他还真发现不了这个可爱的弱点。

一杯就倒的叶修在苏沐秋怀里软成一块面团,任他搓扁揉圆。十五岁的少年刚开始变声,嗓子脆脆爽爽,说出的净是平日里清醒时绝不会吐露的羞耻调子。他不光放荡,他还听话。让摆什么姿势摆什么姿势,让喊哥就喊哥,让叫相公绝不叫老公。无师自通熟稔至极,活像偷偷排练了百八十遍似的。

清醒了的叶修没力气跟苏沐秋打架,半死不活的躺在他怀里拿眼刀劈他。吃了顿饱的苏沐秋心满意足,暗搓搓的想着以后多试几次。结果叶修上了心,机警极了,直到他们大婚,苏沐秋真成了皇后,交杯酒都没沾一滴。

叶修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端坐在床上,指使自己的新皇后前来服侍。苏沐秋直接压上去,想皇后就皇后,随你叫,且看这床上到底是谁当家。

蜜里调油的小日子没过几天,苏沐秋就脱下华贵的朝服,轻裘薄甲,上了战场。

 

苏沐秋前脚上战场,叶修后脚就到了边关。冯宪君上了半米高的折子也没能阻止他一意孤行,荣耀国那时重文轻武,后来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将军们都还在学堂里看兵书。边关岌岌可危,皇家没奈何,往战场上送了个皇后,本想再送个王爷,遗憾的是这方面叶秋烂泥扶不上墙,只会纸上谈兵。叶修早就想着御驾亲征,苏沐秋上了战场,他更没理由在宫里当他的安稳皇帝。

叶修的御驾亲征,重点非是“御驾”,他是真心实意要“亲征”。不光是坐在军帐里装模作样指点江山,他休战时翻看地图研习战略,开战时持矛策马浴血疆场,陪着苏沐秋一直冲在战场前线。

苏沐秋死亡的原因说起来有点尴尬。

不是像励志小说那样,以一当千冲入敌阵力竭被杀。也不是像言情小说那样,奋不顾身帮叶修挡下暗箭遗憾而逝。

他根本都不是死在战场上的。

那一天他们大胜而归,一起在重新夺回的城池里清理残局,看到路边一个男孩子抱着具纤弱幼小的女童尸体死不撒手,苏沐秋触景生情,想起苏家灭门时带着妹妹茫然四顾的自己,忍不住就走了过去。

他本意是帮一帮这个无依无靠的少年,或许能在军中给他找个活计。

也许是被苏沐秋的满身血污吓到,也许是被离国军队欺负得厉害本能反抗,也许是从噩梦中乍然惊醒神志不清……不管哪一个也许,反正少年使出了所有的气力,拼尽浑身潜力给了苏沐秋一刀。

就是这一刀要了苏沐秋的命。

——太他妈狗血了。叶修每每想起,只有这一句评价。

最狗血的是,他还不得不眼睁睁看着那个给了苏沐秋致命一击的人浑身颤抖,不知所措的站起来,最后大叫一声转身逃走。不光是苏沐秋拉着他,还因为,苏沐秋快死了。

苏沐秋这辈子,比毅力不会输给任何人,学武的时候差点走火入魔功力散尽,他也能振奋精神从头再来。可现在,他的毅力,终于还是要输给命运。

“说起来,我们好像还没喝过交杯酒吧。”苏沐秋捂着胸前的伤口,没头没脑的说。

“没喝过。”叶修怕喝醉,那晚根本没沾。

“补一下吧。”苏沐秋眨眨眼睛提议。

——等等现在不是该先抢救一下吗,你血都快流干了。

天大地大伤者最大。于是叶修就找了一坛酒两个粗瓷大碗——战乱里哪有酒盏这种金贵的东西。他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搀着苏沐秋,避人耳目离开了城池,在夕阳下一步一血印的走到了大草原上。

 

“真安静啊。”苏沐秋坐下来,平静地说:“我以后就在这里帮你守着,你可别急着过来找我。”

“不找你。”叶修倒了两碗酒,递给苏沐秋一碗,“我爱你,但我更爱荣耀国。”

“这时候了还要实话实说。真不愧是你。”苏沐秋苦笑着接过碗。

端着不是杯子的器皿当然不好交杯,此刻也无所谓。他们把碗沿挨在一起轻轻一磕,算是交了杯。

苏沐秋端着碗的手抖得几乎抬不起来,酒凑到嘴边还没喝,先是一口血吐了进去,清凌凌的酒水一下子变得污浊不堪,他不管,和着血喝下去。

叶修的碗上有个边角锐利的豁口,划破了嘴唇,血哗啦啦的流得欢快,和酒水抱团,他也不管,和着血直接喝下去。

喝完了酒,他们把碗一扔,狠狠抱在一起,不言不语,静静拥吻。夕阳何时彻底坠落,明日会不会照常升起,与离国的战争最终是胜是败,远处传来将士们慌乱寻找的呼唤,他们尽皆不管。

天为被地为席,幕天席地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吻在一处,嘴里淌着的不知是谁的血。

有血却无泪。

人生在世,多少爱恨情仇、生离死别,他们早早约好此生绝不生离,至多死别。所以江湖一起闯,家国一起扛,战场也一起上,到底是没有生离,可这死别,却意外来得太早。

人生的路本可以那么长,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却太短太短。

 

第二天太阳照样升起,战鼓照样敲响,叶修照样出征。

前方战场上,明枪暗箭,步步杀机。身后朝堂上,谮言恶语,暗潮汹涌。他不闪不避,凛然直面。

好像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苏沐秋。

 

 

“前辈……?”周泽楷悄声提醒。

叶修抬起头,一滴清明雨落在他脸上,从眼角慢慢滑落唇边,恍然一滴十年前就该落下的相思泪。

“哦?下雨了,我们走吧。”叶修回过神,转头看向周泽楷,青年的眼里满满都是担忧和心疼。叶修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与离国的战争持续了整整一年,他在血与火中踽踽独行,多少次以为自己就要倒下,但还有别的手,轻轻的将他拉起来。

他到底不是一根独木。

那之后的十年间,大大小小又有数场战役,他的身边,终于也有了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他们在战场上、在朝堂上,互相搀扶,磕磕绊绊、满身伤痕的走过了十年。苦难和背负的尽头,是山河依旧,四海靖平。

离去之时,叶修回头看了一眼。

 

沐秋——

你且看这万里,江山如画。

 


TBC?


妈呀好想写伞修两人携手闯荡江湖那两年的快乐生活……然而没有精力再开坑了。

叶修羡慕的那两国皇帝当然不是离国的,这文里离国是个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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